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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老师会因为什么被记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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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伟鹏


一、


前天在新闻学院讲课,因为临近教师节,便多说了一些关于教师的话题。当天正好又是另一个伟大的Teacher逝世44周年,这个伟大的Teacher生前对教师格外看重,他一生做了那么伟大的事业,被称为“四个伟大”,但他私底下却说:什么四个伟大,讨嫌!总有一天要统统去掉,只剩下一个Teacher。我们以这个为主题,在课堂上进行了一些讨论,主要围绕“一个老师会因为什么被记住”进行。


讨论由北京一所学校的老师开始。这个学校在东城算是TOP几的那种。这几天刚开学,老师要求家长录一段视频,由孩子来介绍自己的家庭成员发到家长群里。结果群里发的内容让孩子很不开心,家长明显感受到孩子有了惊愕感:他们班有超一半的孩子是用英语介绍的,并且在介绍家庭成员中有厨师的,有两个以上阿姨的,还有家里有菲佣、有管家的。一个孩子在家里一边骑电动平衡车一边介绍家庭员,这孩子有专属司机。还有个孩子介绍了自家的马,孩子认为马也是家庭的一位成员。


有家长说,孩子在拍视频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,看了同学发的这些视频之后,就不高兴了。家长觉得,孩子受到了伤害。


在随后的讨论中,学生们普遍认为老师的出发点有可能是好的,只是他们在一些方面没有想得那么仔细,没有考虑孩子的感受。


我也讲了一些我遇到的事情。


二、


上学时,学校演出,老师通知我准备演一个角色。我很兴奋,吃饭都是嚼一口背一句词,准备上台要用。演出那天,其余人都在化妆了,却没人过来管我。我想可能是我的角色小,等主角们画好了,会轮到我的。可是直到演出快开始,其它小朋友都换好服装,还是没有人过来。后来我看到了另一同学穿着原来我应该穿的服装。我很失落。那个老师在忙着指挥小朋友上台,她没有理我。


我不知道这个老师她是不是给忘了,或者是孩子多,她给弄混了,反正这事过去几十年我都还记得。但我宁愿相信她无心之失。而下面还有一位老师,他则有愧于老师这一声称谓。


那是在中学时,有天下晚自习回家,我被几个小流氓给堵住了。


他们先是说一挑一,后来说话不算话,几个人一起上,把我给摁住了。为首那个可能刚才吃了亏,一直用脚踢我。我被其余人别着,想跑跑不掉。这几个小流氓原来都是这个中学毕业的,平均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,附近人也都认识。这时要是有个大人过来,喝一句,他们可能就散了。可是那会儿很晚了,路上又没有灯,周围往来也没什么人,我只有等那小子什么时候踢够了放我走。这时学校有个男老师往这边经过,这老师姓方,他和我妈妈娘家好像还带点儿亲戚,我觉得来了希望。那小子也收了脚。他们几个放开我,都不说话。这姓方的老师往这边看了眼,绕着走了。


方姓老师后来有两年还带了我们的课,课上他会讲一些做人的道理,很诚恳的样子。有时候我爸妈到学校,遇上了还会和他打招呼。但对于他,我是打心底的瞧不起。这方姓老师有两个儿子,都生得牛高马大,果然长大都没什么出息。


我和同学们说,你看,我们总是会记住这些小事情。在教师节,给老师们编祝福的时候,我们首先想到的总会是这些。有一位马老师,富可敌国,影响力大,随便说一句话都被奉为圭臬,这两天他还在和一位他年轻时臆想和偶像在对歌刷屏,他平常也说,更愿意以老师的身份被人记住,说做了那么多的工作,还有那么多的身份,其实更愿意人叫一声老师。


以老师的身份被记住,多么光荣呀。可是我们还是要看看,被记住的是什么,是不是?


除了传道授业解惑之外,孩子记得更清晰的,往往是这样与心灵相关的柔软的东西.


三、


我小时候因为调皮捣蛋,没少挨过老师揍,有个叫姓王的女老师,打手心会把一根棍子给打断,可我每次想起,都是衷心祝福她身体健康,希望她还能有力气拿得起棍子揍学生。我们一些同样吃过棍子的同学,说起王老师,都是哈哈笑,把这个当笑话讲。可见体罚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,真正对我们造成伤害的,往往是那些更隐蔽的、无法言说的东西。有一位姓刘的老师,叫刘国生,他教书不见得厉害到哪里去,也没什么特别的才华值得称颂,但他有些品质我认为是很难得的。中学时我有一段时间很揪心,说叛逆也好,说黑暗期也可以,总之,厌学逃课,打架惹事,常常有麻烦。这位刘国生老师说过我几次,他也不是我的班主任,完全可以不管的。一次摸底考试,他看了我的试卷,在课堂上公然表达了对我失望,言语不客气,不讲任何情面,他转身甩手表达出的对我彻头彻尾的失望,让我恼羞成怒,我把一管墨水甩到了他的后背上。他那天穿的一件白衬衣,那节课他一直背着那道墨给我们板书讲卷子。第二天下午,他在走道里碰到我,问起墨水的事儿。我听他口气不像是知道,就说如果我说出来,你能不能不追究。他答应了。之后他果然再没有追究。一直好几年,他都没再提过这件事。他并没有因此记恨,也没有对我有什么不同,他还是会说我,批评我,也会给我指导建议,我很感激他。


四、


整堂课上,大家说到的,都是些与信任、真诚相关的一些软和的东西,与分数高低等硬坎坎都没多大关系。同学们在讨论时也发现,大家多多少少都遇到过类似的问题。于是大家决定做一个选题,让大家伙儿都参与聊一聊。下面这部分是我们收集到的素材。


@李零


初二时班主任跟我说剪短头发本周就让我入团,当天我就剪了。周六在教室举行入团仪式,我坐在教室没像往次一样离开,然后就被班主任撵了出去……同小组的一个女同学那次入团了,我直奔食堂把那个女生的饭盒扔了。多年以后那个女生成了我老婆。我也养成了一直藐视权威藐视领导的习惯。


@作小添


我儿子在幼儿园上课时要去厕所,老师说“憋着”。下午放学接他时发现走路姿势不对劲,才知道尿裤子了,顺腿流,脚都泡白了,那还是冬天。后来接他时经常发现尿裤子,即便想上厕所也憋着不再和老师说。无论我怎么说他都沉默不语。后来我们转学了。但后遗症是他晚上经常尿床,一直持续到3年级下半学期,一直到暑假时才好转。但愿岁月让他遗忘。但我一直记得那位黄老师,不原谅。


@Rose


幼儿园时,参加期末考试,老师因为我年纪没到不让我进考场。老师自己去找学生布置考场了,结果后来有一个人没来,考场多了一个位置。老师就朝考场外大喊,你个饭桶,快进来考试。我至今还记着“你个饭桶”。虽然我现在已是硕士,将要入学博士了。


@立生原


小时候我看同学玩具好玩,就撵家人买了同样一个。在幼儿园里,那同学玩具不见了,报告老师,我手里也有,我就直接变成了小偷。


@水果生


我们知道有些事情不对,却无法大动干戈。大概这就是人生吧。


@婧婧徐同学


当孩子的老师,是很不易的,对教师的综合素质和心理稳定要求非常之高。总说“教书育人”,教书和育人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,必须两手抓那种。但教育过程中,对孩子的伤害不分显性和隐性。显性伤害,一定会带来心理阴影的隐伤。隐性伤害,直接导致孩子的显性退步。人与人的互动中,伤害就是伤害,更进一步说,如果不喜欢普通工作,可以坚持,因为脾气可以发到事务上。但不喜欢孩子,请不要当老师,否则脾气会直接作用到一个人的未来。而我们国家的教育中,从孩子到家长,从老师到校方,又是否互相关心过彼此感受呢?


@璨森刘


到现在我还记得小学数学老师指着我鼻子说,你这辈子都没有前途了。更记得我妈为了让数学老师觉得我还有救,带着我和一篮子鸡蛋去数学老师家,数学老师喜笑颜开的表情。当伤害触及到孩子内心那份柔软与敏感,影响更甚。


@桑丘


我幼儿园但是没有阴影,但是我高中有…..高一的数学老师,我记得他一辈子。其实他应该是个好老师,但是在上课叫同学起来回答问题,真的全班五十几个每个人都叫过,唯独没有叫过我,我记得特别清楚,让我再也不想听他的课了,其实我每次都跃跃欲试的。


@小玉儿


记得初中的时候,因为家庭变故,我奋发图强了,成绩突飞猛进,但是开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却当着全体家长的面说XXX这次进步非常大,不知道是不是抄的。不过做人还是要看人品的,多年以后我已经公费考入研究生,听说他因为教学太差禁止做班主任了,炒股也赔了很多钱。


@牛妈


白塔寺宫门口幼儿园的一位老师,一直对我冷言冷语没有好脸色,可能因为我住奶奶家,他们太老实不会和老师搞关系。突然有一天,那个老师变了对我特别好,让我倍感幸福。然后我知道了,那个老师要学英文,而我爷爷是解放前海关的,后来当英文老师,答应免费教她英文。我幼小的心灵感觉一下子长大了。


@cat


每一次伤害 都是一次成长。成长的脚步不会停歇,伤害不可避免。为人父母,能做到的,就是尽量给孩子安全感,起码还有两个人你能够信任,无条件的。


@renjie


据说记得幼儿园的事情细节的都是早熟的孩子。另外,给探花班一个赞。


@量子菌


小时候碰到过多次老师食言的事,只能默默地吞了,长大后对很多事也不在乎,不敏感了。其实这是对人最大的伤害。


@farmer


妹妹跟我絮絮叨叨,说了一些她小时候感受到的语言暴力,我忘了抱抱她。


@周煜


探花班会讨论这样的选题,简直不要太温柔。


@李明


我跟我十岁的女儿谈心,女儿说六岁的时候我跟她一起练习跑步,她说我承诺如果她跑赢了我就给礼物奖励,可有一天她超过我的时候,我说,啊,不记得说要奖励啊(我是真不记得)……女儿泪流满面说这件事……幸好我这次没说,这点小事哭什么哭……我诚恳道歉。


@李燕


我女儿因为要参加学校跳绳比赛好兴奋,没想到轮到她时比赛结束了。我听了很生气,问班主任为什么会这样,因为小孩难得积极参加一次活动。班主任解释了原因,我们也理解了。跟孩子解释清楚了,孩子就不会郁闷了。


五、


好了。我们再讲另外一个新闻,是发生在日本一所学校的事情。


一个叫凌的男孩儿,因妈妈生病住院不得不转校。凌在校的时候不擅长跳箱,是个爱哭鬼,每到体育课就很不自信。


在凌要离开学校的前一天,学校举办了只为他一个人的毕业典礼。典礼上,老师们为他准备了一个挑战——10段跳箱。10段跳箱对凌来说很有难度。面对同学的期待,凌出发了。可是一次又一次,凌总是跳不过去。他哭了又擦掉眼泪继续跳…接下来发生了一幕。


老师说,大家一起把力量借给凌吧。同班同学跑到凌身边围成一个圈,呐喊着为他加油!接下来,收获到勇气的凌一跃而起,跳过了10段跳箱。


凌带着坚强、自信和温暖离开了这所学校。


你就能感受寒风多刺骨,你能感受到阳光多温暖。


六、


我的家人中,有好几个人是教师,我本人也做过一段时间的老师,现在也从事的是教授相关的工作,我深知教师的辛苦,深深理解他们的不容易,也对他们作出的贡献由衷地感动和敬佩。


所以千万不要误解,我们只是诚恳的建议。因为除了极个别的主观的恶之外,很多的伤害都是无意识的,都是不经意的。我们是希望老师们能在细节处理方面更注意一些,把这些不经意伤害都规避掉,那该多好呀,是吧。


(作者为知名新闻人、作家)


(编辑:王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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